游泳池边的笔记本
三亚的国庆，海风黏腻，游泳池里的水还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。
一个年轻父亲把笔记本放在躺椅边上，游出去，划几圈，回来歇一口气，打开屏幕敲几行字。再游，再回来。
女儿在不远处玩沙。他没有把这当成什么英雄叙事，只是觉得度假总得干点什么，不如把那个跑了快一年的脚本整理成一个正式的工具。
那个工具后来叫 Mole。
它发布半年后，超过七成的用户来自海外。
而这，只是这位开发者在十三年间做成的第六件事。
六款工具，六次「自己先用烦了」的产物
这个人叫 tw93，GitHub ID 是 tw93，本职是前端工程师，有正职，有家庭，还有个小小的女儿。
如果按照互联网的标准叙事模板，他大概会被归类为「副业大佬」或者「独立开发者标杆」。但他本人可能不太认同这种分类。他只是有个习惯：碰到了一个让自己难受的问题，顺手把它解掉。
第一个产品叫妙言，起因是找不到一款顺手的 Markdown 编辑器。他讨厌 Electron 那种重框架，就决定自己学 Swift 写一个。写完之后，Swift 学会了，Apple 底层渲染性能的门道也摸清了。妙言到今年已经快六年。
Pake 的故事更像一个意外。他每年会分享一次自己电脑上装的好用工具，某一年他喜欢用微信读书但没有桌面端，就用 UI 框架顺手打包了一个，发出去以后大家发现他分享的软件里有三分之一是自己写的。有人问微信读书那个怎么打包的，他就开源了代码。没想到在国外比国内火——老外喜欢把网页打包成 Mac 客户端，但 Electron 太重，Pake 刚好填上了这个空缺。
潮流周刊更早。七八年前他开始带团队，发现技术氛围不够，于是立了个 flag：每天早上看开源工具和技术资讯，整理成内部周刊。后来有人离职，问能不能在外面看，他就把周刊放到了 GitHub 的 README 里。又过了半年，国庆在老家，花了两天做了个网站，发了出去。
Mole 的前身是本地跑了快一年的 Shell 脚本，快一千行，专门清理程序员电脑上的垃圾缓存。每年买很多正版清理软件，但觉得太重。游泳池边的那次度假，他把脚本整理成了第一个正式版本。
Kaku 是 fork 了一个终端工具改的。他最早用一款极轻量的终端，配得很好看，但 AI 时代来了以后必须多窗口，那款工具不支持。找来找去，只有一个项目能改，就自己动手了。
Kami 则是他做投资时顺手做的。他七八年前开始投资美股，本地写了一套多 agent 的投资分析系统，但 AI 生成的报告太丑，就按自己的审美调了一版。发到推特上，发现大家发的报告也不够好看，开源了。
他还顺带在做一套自己的字体，完成了三分之一，因为常用的那款字体是商业字体，开源产品能用，但商务合作就麻烦了。
你注意到一个规律没有：这六款工具，没有一款是从「我要做个产品」开始的。它们全都长在一句话上——我遇到了一个问题，我先把它解掉。
Waza 更晚一些。起因是把将近一年、五六个 G 的 Claude 对话记录沉淀成工程技能库。他用 AI 分析了所有对话，按项目维度、时间维度拆解，提炼出最佳实践。这个习惯后来变成了他的日常工作：每周花一小时，让 AI 分析过去一周的踩坑记录，然后更新 Waza。
有意思的是 Waza 的结构。70% 是代码，只有 30% 是 Markdown 文档。他的逻辑是：MD 只是告诉 AI 怎么干活，代码是让 AI 能基于它去扩展。他不喜欢那种把 AI 手脚拴住的框架，觉得太重，而且会拖模型能力的后腿。他更愿意把 AI 当朋友，而不是下属。
Claude 4.6、4.7 出来以后，模型能力越来越强，你越约束它，其实是在拖它的后腿。他这么说。
Waza 里有八个 Skill，覆盖的不只是写代码，还有怎么推进项目、怎么做技术方案、怎么写让读者看得懂的文档、怎么画设计稿。在他看来，一个工程师只有三成时间在写代码，其余的能力同样重要。
Waza 知道自己的迭代方式，所以他只需要定期喂给它新的踩坑记录，它会自己更新。现在 Waza 也支持了 Codex，因为他自己开始用 Codex 了，所以它也去分析 Codex 的对话记录。他本地还有一个基于 Waza 的私人 agent，专门帮他处理开源项目的 issue 和 PR。这个 agent 知道他对 Mole 的调性要求，知道哪些功能坚决不能合，哪些 PR 写得有问题但可以改好，哪些直接不合适。他把自己从最耗时间的事情里解放出来，专注于写新功能。
Mole 为什么七成用户在海外
Mole 发布后，海外用户占比超过七成。原因不是他做了什么海外推广，而是几个更底层的因素叠加在一起。
第一，老外其实更节俭。欧美用户会把一台 Mac 用很多年，用久了会很卡。用 Mole 清了 60G、100G 的垃圾，他们非常激动，会疯狂去推广。tw93说，老外说话夸张，会直接说「我要给你跪下，你是个天才」。
第二，更懂程序员的清理工具。传统清理软件不关心程序员的各种开发工具的缓存，比如 CleanMyMac 出于安全考虑，不会去动那些深层的开发缓存。但 Mole 是程序员写给程序员的，知道哪些东西可以清，哪些开了白名单不能碰。
第三，开源本身就是最好的产品迭代机制。Mole 有 300 个 PR，100 个贡献者，全是海外用户。每个人的电脑环境不同，国家不同，技术工种不同，这些贡献让 Mole 能清理的东西越来越多，这是任何公司产品都做不到的。
当然也踩过坑。第一版发布时，因为 tw93 自己的环境偏前端，没有数据库相关配置，结果把一个用户 JetBrains 数据库工具里存在 cache 目录的账号密码全清掉了。那个用户很生气，他也很抱歉。这件事让他意识到，很多客户端产品的文件路径规范极其混乱，普通用户不关注，但清理工具必须关注。Mole 后来给 JetBrains 全系产品开了白名单，也因为这个教训越做越严谨。
还有一个细节能说明 Mole 的热度。他当时把两张图片放到了 Vercel 的 CDN 上加速，不到一周，Vercel 发来紧急通知说他欠了 80 美元。他以为不可能，去查了一下，发现就是那两张图片，用了 80T 的流量，就几分钟时间。他立刻意识到，这个 README 有大量的人在访问。
第一款付费产品，每十秒收一笔钱
Mole 推出桌面端时，tw93 周一晚上十点发布，因为白天在上班。
发出去之后，手机大概每十秒响一次支付通知，后来连 iPhone 都开始发烫。睡觉前，他不得不把 Google 的通知全部关掉，不然睡不着。
定价 9 美元终身买断。很多人说他卖太便宜了。当然也有喷子说，你不就把 CLI 包了一下吗？他觉得无所谓。他本来就不是靠这个赚钱的。
他最开心的是，有人用了以后愿意主动打赏。免费的东西，有人愿意付钱，说明做的东西是有意义的。手机弹出微信通知「谁谁谁又给你打赏了」，他说那种感觉真的会很开心。
支付对接用的是 Dodo Payment，一家印度小哥创立、注册地在美国的支付平台。他之前试过 Stripe，走到最后一步，对方要香港身份证，卡死了。Lemon Squeezy 也要求提供公司信息，个人用不了。后来在推特上看到有人推荐 Dodo，花了一个下午接好，发布了。
不过支付平台会收 16%、17% 的税。后来 Dodo 的 CEO 办公室的人主动在推特上找到他，把他拉进了专属服务群，还给了一些费用减免。
关于收款，他有一个实操建议：超过 1 万美元，立刻会有很多人来找你核查，非常麻烦。尽量把钱放在香港卡或新加坡卡，不要直接汇回国内。他自己就因为这个折腾了几次，最后把钱退回去重新想办法，不过他夸了招商银行的服务人员会为客户着想。
为什么他的东西好看
很多人用完 tw93 的工具，第一反应是：怎么这么好看？
他给了几个原因。
大学时保研后有大量空闲时间，把图书馆里所有前端和设计相关的书都看完了。设计思维、极简主义、日本设计原理，那个阶段打下的审美底子，后来工作了才慢慢显现出来。
入职后，他最喜欢跟设计师玩，经常一起讨论设计细节，受他们审美影响很深。后来负责整个部门的 ToB 产品，发现用文档跟人对齐方案，大家理解都不一样。最后发现最有效的办法是直接画一张高保真 Sketch 稿，发群里拉个会，大家立刻就 get 了。为了不让一件事反复讨论，他逼着自己学会了画稿。
还有一个更底层的原因：他是强迫症。他说自己刚入职时，QA 同学测不出他写的页面有 bug，他的代码可以免提测直接上线。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做开源产品。做到 75 分没 bug 不够，他要做到 95 分。不是为了炫技，是因为他受不了丑的东西，也不想让用户反复来问他。
他最近还在看元至清的中国古画，以及日本设计原理方面的书。他说很多古画看不懂意境，但看画家怎么画马、怎么构图，还是能 get 到一些东西。
关于长期主义，他说的最实在的一句话
「长期主义能帮你更好地偷懒。」
他在一家公司工作了 11 年没换过。
他买特斯拉股票是在 100 多美元，买英伟达股票是在 80 多美元，买了以后从来不卖，一年只操作两三次。他说他很讨厌做判断，因为一旦有多个选项就会很纠结，那几天都会很难受。所以他尽量在需要做判断之前，就把很多事情提前决定好，这样就不用反复纠结了。
长期主义在他这里不是口号，是一种减少决策消耗的生活方式。
他的 GitHub 只有 6 个 pin 位，全占满了，不会再开新坑。他认为，同时做 100 个产品，100 个都做不好。把现有的几个维护好，复利会越来越强。Mole 发布半年，已经迭代了将近 40 个版本，用的人越来越多，知道这个产品的人越来越多，这才是真正的积累。
他还提到一个反直觉的观察：妙言在真正公布之前，已经迭代了半年多，用户量一直很少。一推出去，数据直接从平线拉起来。酒香也怕巷子深，你还是得在适当的时候把门面讲清楚。
给非技术人用 vibe coding 的建议
他说，非技术人做产品，最大的风险不是写不出代码，而是不懂通识，半年后代码跑不动了，自己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。
他举了个例子：AI 能把一个产品做到 80% 很容易，但从 80% 到 100%，可能要花 80% 的时间。很多人不懂这一点，觉得前端也就这么回事，后端也就这么回事，我什么都不会，app 就写出来了。但这个 app 想从你能用到 100 个人能用，中间有大量你发现不了的 bug，因为你不具备找 bug 的能力。
他推荐了几本书：《人月神话》理解为什么软件项目不能靠堆人解决，AI 时代同样适用；《启示录》理解怎么做产品取舍、怎么定义最小闭环、怎么规划里程碑；《左耳听风》理解一个资深工程师是怎么看问题的；《Linux/Unix 设计思想》一本很薄的书，讲原子能力、管道、系统设计的底层逻辑，他说大学看完以后有种功力大增的感觉。
他的核心观点是：你不需要会写 React，但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用 React、什么时候只需要一个静态服务器。这种判断力，才是 vibe coding 时代真正的护城河。
最值得收藏的一个观点
他说，在 AI 时代，真正的壁垒不是你做出了什么工具，而是你和 AI 的聊天上下文。
别人可以把你的产品蒸馏走，但没办法蒸馏你踩过的坑、你的判断逻辑、你和 AI 反复打磨出来的那些失败路径。
他特别强调：记录失败比记录成功更重要。成功的东西大家只看结果，失败的路径才能告诉你下次怎么绕开。就像线上系统挂了，你一定会去查挂在哪里，但系统跑得好的时候，没人会去研究它为什么好。
关于记忆系统的设计，他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框架：按照人类记忆的方式来设计。大语言模型本来就是基于人类语言训练的，所以记忆系统也应该像人一样，有项目上下文记忆（当前在做什么）、短期记忆（最近遇到的卡点）、长期记忆（历史积累）。
他不太推荐直接给 AI 灌知识库，因为知识会过期，灌进去的人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哪些已经过时了。把你和 AI 的所有对话记录保护好，把 AI 帮你干成和干失败的记录都保存下来。这些东西，才是别人学不走的东西。
出海商业化的几个实操细节
如果你打算做出海产品，他的经验是：
个人身份对接商业资源，天然处于劣势。建议注册一家美国小公司，费用不高，每年记得报税就好。有了美国公司主体，App Store 账号、支付平台、云服务商，都以公司名义对接，中国个人身份的限制就绕开了，税率也会低一些。
支付平台不要自建，也不要用那些知名大平台。Stripe 对中国个人限制很多，走到最后一步会卡死。他推荐 Dodo Payment，印度小哥做的，注册地在美国，响应速度快，能处理全球支付和各国税务合规，包括欧盟要求的 14 天无理由退款政策。
售后系统不要过早做。前期专注把主产品做好，用户量还不大的时候，手工回邮件、手工点退款就够了。很多程序员喜欢把所有东西都自动化，但这个阶段的精力应该全放在产品本身。
十三年的缝隙
这场对话里，tw93 反复说的一件事是：他的所有产品，都是先解自己的问题，然后发现有人跟他有同样的问题，才开源出去的。
这个逻辑听起来简单，但能坚持 13 年、做出 6 个有人用的工具，背后是他对「不做什么」的极度克制，对「做好一件事」的极度专注。
你把时间摊开看，就会发现这十三年的重量：一款工具的开发周期可能是几个长假，几个早起，几个游泳池边的午后。它们散落在一个人从青年到中年的缝隙里，没有声响，没有叙事，只有代码写完、摁下回车的那一刻。
他把长期主义解释为一种偷懒的方式，其实是这个道理：你把所有决定都提前做好，剩下的就是重复，是积累，是复利。而不是反复在十字路口消耗自己。
妙言迭代了半年才推出去，推出去之前数据一直很平。潮流周刊做了三年才有人注意到。每一个看似一夜爆红的产品，底下都压着漫长的沉默期。没有人看见的那部分，才是真正的时间成本。
如果你现在也在想做点什么，他的建议是：先找到那个让你自己最难受的问题，把它解掉。
这句话听起来像正确的废话。但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，大多数人做不到，不是因为懒，而是因为他们的问题不够具体，不够痛。痛了才会动手，才会迭代，才会推到 GitHub 上，等一个陌生人发来一句「我要给你跪下」。
游泳池边的笔记本还在。下一款工具，大概已经在某个假期的潜水间歇里，敲出了第一行代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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